半夏小說

第二十四章 未完成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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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 未完成(四)

婚禮結束之後,田小甜和何子睿手挽着手,笑容滿面地送走了每一個親友,然後拜托她爸開車送護工和媽媽回家。

兩個人出了門,拿手機叫了輛車。

她還穿着敬酒時穿的禮服,何子睿的西裝上還戴着新郎的胸花。司機一看目的地定位就笑了,“小兩口挺逗啊,辦完婚禮就趕着去民政局領證,着什麽急。”

田小甜就也笑笑,沒說話。

也不是沒想過有一天可以和何子睿重新開始,但對她來說,不是現在。

雖然民政局的工作人員見的大場面多,但穿着結婚禮服來辦離婚證還和和氣氣的小兩口也确實不太多見,他倆還是迎來了不少好奇和探究的目光。

離婚辦得很順利。從民政局出來後,各自拿手機站在路邊叫車,叫完車,都沒說話,卻也沒覺得尴尬。

就是這樣了。田小甜想。這就是她想要的狀态。未來還有很長,兩個人之間或許也有很多種可能,但對于現在的他們倆來說,或許分開一陣是最好的處理方式。

“就這樣?”何子睿低頭看着手機,突然開口輕聲說,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語,還是在問田小甜,似乎還沒有從身份的轉換中回過神來。


婚禮儀式上感人的情話固然動聽,但他心裏也清楚,田小甜是抱定了想要離婚的心。只不過他還認為她想離婚是因為自己的出軌。或許在步調已不同的兩個人心裏,原諒與被原諒的定義永遠達不到共識。

坐在回家的車上,田小甜把離婚證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,然後拍了張照發在群裏。

“搞定了。”她說。

傅其華和金佩心也同時發了兩張照片,是剛剛婚禮上她們倆圍着身穿婚紗的田小甜的自拍。不同的角度,三個人笑得誇張而真實。

田小甜盯着群消息盯了很久,又點開群成員列表。那個名字叫“雪”的人,仍然用着一個《十二國記》裏陽子的頭像。

當年把這個人拉進群裏時,田小甜真的希望她就是畢業之後再無任何聯系的江雪一。想跟她說一句對不起,想問她一句,那張在北戴河的合影,是不是她保存了。

當時那個人很快就在群裏說話了,她說,“你們是?”

金佩心問,“你不記得我們了?”

她回,“你們是誰?”

傅其華說,“我們是室友啊,603的,你現在還好嗎?畢業時你父母不讓我們去看你,後來又沒有聯系,我們這幾年都很惦記你。”

她回複了一長串問號。

“你不是江雪一?”田小甜忍不住問。

“誰?我不是。”她回複。

結果發現鬧了一個大烏龍,這個女孩被朋友誤加進了她們的大學同學群,名字裏的“雪”字和頭像只是一個巧合。

田小甜不想相信,想會不會是江雪一不願意和她們說話,故意不承認,就照着微信關聯的電話直接打過去。

那邊果然是一個陌生的口音,不是記憶中江雪一的聲音,問了名字,家鄉,大學,跟江雪一沒有半點關系。田小甜失望透頂,連聲給人家道歉,還說了江雪一的事。

“我們三個太冒失了,也太想聯系到她了,就把你誤認為是她。對不起。”田小甜說。

“真的太巧了。”女孩聽說了之後,也連連感慨,“我名字裏也有一個雪,我也超喜歡看《十二國記》。”

後來女孩在她們四個人的群裏留言,“希望你們早點聯系上她,她一定也很惦記你們。”

“打擾你了。”她們三個說。

“不打擾,”女孩說,“如果你們願意,我可以一直在這個群裏,等有一天你們聯系到她了,告訴我,我也開心一下。”

後來這個陌生的女孩真的沒有退出群,有時她們看着這個熟悉的頭像和名字,會想起大學時候四個人明明都在宿舍卻窩在各自床上用QQ建個群聊天的夜晚,捂着嘴竊笑,在屏幕上打出一長串表情字符,或是同時在各自的電腦上打開綜藝,一起邊吃飯邊看,一起吐槽。

其實每一個快樂的時光片段都有她在,其實每一份不可或缺的記憶都共屬于四個人。十幾年過去,她們都往前走了這麽遠了,關于她的印象卻一直停留在畢業那天,成了她們三個人心裏解不開的結。

後來傅其華經過江雪一家人的允許,幫她把未完成的論文發表在了一本學術期刊上,也算是圓了她的心願。想着或許機緣巧合,她可以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印成鉛字,放在題目的後面。江雪一的論文選題是她當初在老教授的課堂上寫過的,讨論了南朝劉義慶《世說新語》中《賢媛》篇目記載的中國古代女性形象,囿于本科生的研究範圍和能力所限,只是粗淺的探讨,但從中仍可以看得出她有自己的思考,也盼望能夠在學術的道路上繼續走下去。

她興趣頗廣,雅俗不拒,書桌上有過《資治通鑒》《浮生六記》,也有過《尼伯龍根之歌》《安提戈涅》,有過蕭紅張愛玲王安憶鐵凝,也有過伍爾夫波伏娃蘇珊桑塔格。

不知道她現在在讀什麽書,在做什麽事,還會不會記起大學時光,記起身邊的那些人。

田小甜婚禮之後,三個人商量過一次,決定回學校去查查校友錄或是檔案,即使沒有電話,看能不能找到她當年報到時登記的家鄉地址,如果能找到,就一起去她家鄉看一看,碰碰運氣,也是她們三個未完成的一個心願。

出國前的幾個月,傅其華把工作室的課都收尾了,請了長假回了老家。她決定好好陪伴父母和西西這段時間,然後只身出國,等到一切安頓下來,西西也大一點了,能上幼兒園了,再接她過去。

“說不定西西的三歲生日就能在美國過啦!”逗着孩子的時候,傅其華笑嘻嘻地跟她說。孩子只是咿咿呀呀地沖她笑。她又不知道美國是哪裏,對她們來說,只有“在媽媽身邊”和“不在媽媽身邊”兩種狀态而已。

傅其華的爸媽還是難以接受她出國,更不用說接下來的半年之內很可能就要把不到三歲的西西帶走。她媽焦慮得現在就開始看南加州的天氣預報和社會新聞,還在別人的指點下找到一個美國城市犯罪地圖的網頁,每天擔心會不會發生盜竊搶劫槍擊案。

“我大四的時候怎麽沒見你們擔心成這樣?”傅其華哭笑不得,“那時候我不也想過出國來着?”

她媽就嘆氣,說,“你以為那時候不擔心,你爸把你申請的每一個學校的地段和城市狀況都查了好多遍呢。”

自從她回來之後,她爸一直生悶氣,平日在家裏除了逗西西之外,也不怎麽跟她說話。她覺得這樣下去不行,就在某一次晚飯的飯桌上鄭重其事地跟她爸說,“爸,你也別再動氣了。你氣不氣我都是要走的,改不了的。”

她爸停了筷子,沒作聲,好久,才慢慢地說,“華啊,爸醜話可說在前面了。你以後再遇到像于辰那王八蛋那樣搞不定的事,爸爸可沒有辦法幫你了。爸爸老喽,沒用喽,閨女和外孫女都離得那麽遠,看都看不到,急也急不來喽。”

飯桌上誰也沒說話。

“爸,你是在說我和陸舒陽的事?”傅其華問。

她後來還是痛快地承認了,畢竟手滑發自拍的證據也收不回來。但只是說她跟陸舒陽在相處,申到了同一所美國的大學,其他一切都沒有定論。但她爸媽終究是被她吓怕了,他們慣了她三十年,不能再眼睜睜地看着她把自己今後的感情生活當兒戲。

“爸,我會保護好我自己,但我也不會放棄和真正合适的人一起過下半生的可能。”傅其華認真地說。“以後,你們幫不到我了,我也不會再讓你們擔心了。不管是一個人帶大西西,還是和一個愛她的人一起帶大她,我都會謹慎抉擇。你們放心。”

晚上哄西西睡覺的時候,陸舒陽打來視頻,怕聲音吵醒西西,傅其華就把手機靜音,只開着畫面。

她把西西嘟着嘴的睡顏給陸舒陽看。

陸舒陽知道她開了靜音,就在聊天頁面打字。

“小鴨子喜不喜歡?”他問。傅其華之前說天熱了西西想要玩水,陸舒陽就給她買了好多可以漂在水面上的小鴨子。

“喜歡,今天洗澡像閱兵式一樣,坐在鴨子群裏不想出來了。”傅其華回複。

兩個人就對着屏幕無聲地傻笑。

等到西西睡了,傅其華才拿着手機蹑手蹑腳地出來,把門掩上,把聲音調大,走到客廳沙發上窩下來。

“我好不容易在西西這裏掙了點面子。”傅其華說,“剛回來那幾天,她都不跟我,一到晚上睡覺就說,不要媽媽,要姥姥,我本來想幫我媽分擔的,可尴尬了。但是一想到這幾個月她适應了黏我了,我又要走了,就難受。”

“很快就會見的,到時西西也大一點了,肯定還是更願意跟你在一起。”陸舒陽安慰道。

“我還有好多事答應她的,都沒做到。”傅其華說,“我是個太不稱職的媽媽了。”

“沒關系,以後還有好長的時間,我們陪她慢慢長大,一件事一件事地完成,不着急。”陸舒陽說。

傅其華在客廳裏跟陸舒陽視頻,她媽和她爸躲在自己屋裏,把門開了一條縫,偷偷聽,以為傅其華沒看見。但傅其華在手機鏡頭裏早就看到他倆在背後探頭探腦,忍不住笑了,又有些心酸。不管自己活到多少歲,都還是父母眼裏長不大愛犯錯的孩子啊。







謝謝大家這段時間以來對《賢媛》的關注,會盡快更新至完結。

我的新作《同謀》正在參加長篇拉力賽,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,感謝~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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